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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岁月回眸] 老照片的故事 【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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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0-8 09:42:1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  作品类型:原创
    本帖最后由 没事去钓鱼 于 2017-9-21 19:36 编辑

    好多年前就想写一写我的父亲母亲了,却一直思绪茫然,无从下笔。
    今年是父亲大人九十冥寿。
    再不写,我怕晚了。
    夜深人静之际,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,一边回忆,一边在键盘上慢慢地敲打起来。

    这是父亲的军装照,照片的背面注明,51年摄于广西雒容。



    这是父亲【前排 中】在醴陵军政干校的同学合影


    父亲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出生在湘南一个小县城的贫民家庭。
    小时候,听我爷爷说,其实我们祖上也是书香门第、大户人家,有田有房又有官。
    祖上的某一辈,曾经是大清国的统兵将军,封疆大吏。大权在握,率兵数万,据守桂林,突殁任上;后受皇封,移灵回乡。自广西桂林至湘南好几百里行程,黄土铺地、兵甲开路,百人扶棺;鼓乐喧天、经幡如云;和尚道士,经咒随行;沿途文武,身着孝服,手持孝棒,城门设坛,三跪九叩,伏身祭拜。
    沿途百姓围观,热闹非凡,逶迤数里,风光无限,始迄竟耗时半月有余。
    后来家道中落的原因是鸦片,我爷爷的爷爷是家族衰败的始作俑者,也是这个大宅门的掘墓人!
    数年功夫,豪宅良田、万贯家财随着袅袅青烟飘逝而去……
    俱往矣!


    虽家道破落,然,家风一贯,源远流长。祖辈饱读诗书,经国济世,后辈岂能目不识丁,不知孔孟?
    爷爷无甚手艺特长,却数年私塾,头脑聪明,能写会算,尤精小楷【爷爷凭着能写会算的优势,后来当了几年民国县政府田粮处的科长,那时候的田粮处相当于现在的粮食局、税务局吧。这一段当时看来光宗耀祖的经历,却给爷爷以及父亲的后半辈子埋下了注定坎坷一生的隐患。可在当时,吃饭、活命是第一件大事,有谁会想到以后的事情?这是后话】凭着摆在家门口的一个小烟摊,奶奶给人家缝缝补补洗衣服,全家人省吃俭用,硬是支撑着父亲读到了县立中等师范毕业。也就是现在的中专生,在当时,不说是凤毛麟角,也算是文化人了。
    父亲中师毕业以后,我的姑妈、叔叔也相继进入学校读书,为了尽快的减轻家庭负担,爷爷求人帮忙,父亲在本县的国民小学谋得一个语文兼历史老师的职位,也算是专业对口吧。
    俗话说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
    彼时,爷爷的一个好友,从南京回来探亲,听说父亲中师毕业,且眉清目秀、文笔俱佳,说到,令侄凤凰屈居鸡窝,实在可惜,不如随我去南京,将来谋个一官半职,飞黄腾达,也未可知。
    爷爷和父亲满口答应。
    那时候,一个血气方刚、又有文化的年轻人,身居山高水远、穷乡僻壤,现在有一个外出发展的机会,有人举荐,何乐不为?
    父亲辞去了小学教师的职务,随着这位爷爷的好友去了南京。
    这位给父亲介绍的单位是:南京 国防部 测绘学校 教务处
    职务:缮写员、临聘工。
    大概相当于现在的电脑录入员。
    工作内容就是把各个部门乱七八糟、文理不通的公文草稿整理通顺,再用工工整整、清清楚楚的毛笔字誊写下来,再交上去。
    如此而已。


    一步走错,误入歧途!
    后来,当然是“文 革”的时候,人家说这是TW机关!
    在里面工作的不管你是清洁工还是做饭的,是正式工还是临聘工,有职务还是没职务,时间是长还是短,统统是TW份子!
  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!
    因为那是一个黑白颠倒、蛮不讲理的年代!
    父亲重蹈覆辙,沿着爷爷的覆辙重蹈了一遍,结果可想而知!
    早知道以后的事情,就是给一个校长当,也不会去啊!还是那句话,有谁会想到以后呢?
    几个月以后,仅仅是几个月,父亲得了一场重病,在医院治疗十多天以后,不见有大的好转,在父亲的要求下,只好由学校派了一个公勤员,一路上照顾着父亲回到了湖南的家里。以后,爷爷奶奶寻医问药,细心照料,父亲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健康。


    这时候,百万雄师过大江,湖南和平解放。
    一天,父亲在乡下的一个中师同学,闻听父亲从南京回来了,于是来家里问父亲,听说解放军在醴陵招生,去不?
    去!
    当时,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在湖南醴陵有一个军政干校,专门招收各地的知识青年,短期训练毕业以后,统一分配到部队。
    如实填写入学履历表和严格的政审以后,【包括在南京的那一段履历】,父亲正式成为了军政干校学员。
    父亲一九五0年六月毕业,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 第二十一兵团 二一五师 六四三团 政治部任秘书科干事。
    五0年十二月随部队进驻广西鹿寨县【雒容】参加剿匪。
    五二年三月转业回乡。
    回乡报道的时候,上面征求父亲的分配意见,并且建议父亲去当时的区政府工作,那时候基层政府知识分子奇缺,但父亲婉言谢绝了,表示想干老本行,当一个平平凡凡的老师,教书育人,桃李天下。
    父亲被分配在本县一个比较偏远的乡村完全小学任语文兼历史、地理老师。
    从此,父亲与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,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
    六六年下半年,那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开始以后,父亲不可避免的被卷入了风暴中心。
    当时,我随着父亲在那所学校读高小一年级,目睹了父亲所遭受的非人拆磨。
    大字报铺天盖地,,批斗会惨不忍睹,检讨书没完没了,戴帽游街家常便饭!斯文扫地,人格遭辱,各种摧残,难以细说。
    尽管父亲极力避免我目睹、经历那些凄惨场面,却不可能!
    学校的正常秩序彻底混乱,“根红苗正”飞扬跋扈,“造反有理”响彻云霄。
    我成了“黑帮子女”,被打入另册。
    昔日同学好友,落井下石,冷眼相看;路上遇见形如陌人,甚至受到拳脚攻击!世间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,可见一斑!
    它们批斗父亲的理由,除了在南京的那一段历史以外,【其实早有定论,档案记载非常明确,一查便知】其他的罪名纯粹是“莫须有”!
    比如说,父亲一段时间忘记给学生调整座位,是居心叵测,残害革命接班人……上纲上线,捕风捉影,如此等等,不一而足!
    寒假的时候,父亲问我,下学期还读书吗?
    我回答,不读了!
    说是读书上课,哪有书读啊,除了背“语录”,就是参加批判会,参加生产劳动。
    更重要的是,我幼小、脆弱的的心灵忍受不了人家冷漠、蔑视的眼光和肉体、精神的摧残。
    父亲想了想,说,也好,两个受罪,不如一个。你在家听妈妈的话,平时多看看书,帮妈妈做点事。读书的事情,以后看看再说吧。
    于是,我的学生时代戛然而止。
    从此,我性格大变:胆小怕事、优柔寡断,儒弱无力,沉默寡言。
    我的这种性格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一生。
    没事的时候,我蜷缩在房屋的一角,睁大无神的眼睛,默默地回想着那些发生在父亲身上、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……为什么,为什么,为什么?
    那一年,我十二岁,高小肄业。


    一九六七年的暑假,父亲和一帮“牛鬼蛇神、臭老九”被集中在一个茶场的学习班学习,一个月后,父亲回来了。在家住了几天。
    父亲比原来更加沉默寡言,身体更消瘦、粗糙,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臂上有明显的印痕和淤青。好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,这些印痕、淤青是怎么造成的!
    回家的第二天,父亲带我去看爷爷,他们父子俩泪眼相对,默默无言。
    父亲临走时,爷爷问父亲,如果是熬不下去,辞职算了?
    父亲回答,一大家子人要吃饭,怎么办?辞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,不是你想辞职就可以辞职的。要整你,辞了职也一样整你。
    大概一个星期以后,父亲说要返回学校,说是班上有一块棉花地,【那时候,学校、班级都有勤工俭学基地】长时间无人照看,不知道被人偷了没有,不放心。
    父亲当时是高年级的班主任。
    那天下午,大约三点多,妈妈做了一碗面条,【家里仅有的一点面条,平时是舍不得吃的】里面放了一个鸡蛋,给父亲吃了好赶路。学校离县城二十来公里,没车,只有步行,母亲不忍心父亲饿着肚子赶路。
    父亲端起面条,闻了闻,放下了。
    父亲走出门,叫在门口玩耍的我们四兄弟围坐在他身边,夹起面条、鸡蛋,轮流着喂在我们嘴里,一人一口……一人一口……一人一口……一人一口,转眼之间,面条、鸡蛋没了,父亲宽慰的笑了笑,说,好吃吗?下次我回来,再要妈妈给你们做。你们四兄弟要听妈妈的话,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。
    说完,端起碗,把剩下的一点点汤汤水水喝掉。
   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们,泪眼朦胧……
    父亲就这样空着肚子走了。
    这是我们与父亲在一起的最后场景!


    黑云压城,山雨欲来。
    我们一家,包括所有的人都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    父亲返回学校没几天的一个早晨,有人来家里,通知母亲,说,你男人死了,明天去学校把他的东西领回来…….没有更多的解释,也没说是怎么死的。
    说完,那人掉头就走。
    来人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,也不知道姓名。
    大祸临头,晴天霹雳!
    母亲顿时晕死过去……
    一家大小哭成一团……
    爷爷差点上吊自杀……
    我和母亲一夜未眠……
    第二天,母亲带着我天没有亮就赶往学校。
    学校没人理睬我们,只是派了一个大师傅【学校食堂做饭的】给我们母子俩打开了父亲的宿舍门锁。
    几个留校老师,远远地观望着我们,欲言又止。
    母亲四处找人,想问清原因,讨个说法。那年头,谁都是唯恐避之不及,谁能给你一个解释或者原因,或者给你一个小小的安慰?
    好在那大师傅良心未泯,趁无人之机,悄悄地告诉了母亲一些实情:是学校附近农村的造反派和学校的个别人勾结一起搞的,而且不止是父亲一个,还有其他三个老师,那三个老师是下面村小的。还说,这是“运动”,没办法,为了孩子,先忍一忍。并劝母亲不可久留早走为上,并给我们母子俩提供了简单的中、晚饭:几个红薯,一碗没油没盐的清水煮茄子。
    不知道这是他本人的意思,还是学校的授意。
    深夜,我和母亲依偎着,坐在父亲的木板床上,煤油灯微弱的火苗无力地摇曵着,渐渐地油干灯灭,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。外面万籁无声,远远地传过几声犬吠,越发显得阴森恐怖。
    母亲将我抱在怀里,无声的泪水一滴一滴流在我的脸上,再和着我的眼泪流淌着,浸湿了父亲曾经睡过的木板床。
   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深邃漆黑的夜空。
    忽然,一道耀眼的亮光从天际划过,坠落在黑漆漆的地平线下……那是一颗流星!一颗曾经光耀宇宙的星星,陨落了,永远的陨落了!
    那是公元一九六七年八月十日的深夜,母亲就这样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,直到东方发白…….
    第二天一大早,母亲和我带着父亲简单的遗物,嚎啕大哭着,母子俩互相搀扶,一步一踉跄、三步一回头离开了学校,离开了这个父亲曾经为之辛劳半生的学校!
    一个原本是欢声笑语、书声琅琅、花香之地、桃李芬芳的学校......竟然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场!
    我们离开了父亲,父亲也离开了我们!从此阴阳两隔,天各一方!

    没有死因,没有遗体;
    没有人出面解释,没有人对此负责!
    那是一个视生命如同草芥的年代!
    那是一个不知法治为何物的年代!
    那是一个好人受难、坏人当道的年代!
    那是一个黑白颠倒、鬼魅横行的年代!
    父亲就像浩瀚宇宙中的那一颗流星,條然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,甚至来不及看到那刹那间的闪亮!



    父亲是天,母亲是地,家,就是魂!
    现在天塌了,地不能陷!
    母亲在,家就在,魂就在!
    母亲明白这个道理!
    所以,母亲选择了坚强!
    从此,母亲带着我,还有我的三个小弟弟,在建筑工地打零工;给酒厂锅炉房做煤饼;去工厂食堂挑水;上山去打柴、下田寻野菜……就这样,母亲强压着心里的悲愤和冤屈,咬着牙,拼着自己的全部心身,用自己的血,自己的泪,自己的汗,自己的爱,奋力支撑着我们的这个摇摇欲坠的家!
    母亲相信,总有一天会云开日出、沉冤昭雪!
    母亲相信,我们弟兄会长大成人、自立成材!
    那年,父亲四十二岁。
    那年,母亲四十岁。
    那年,我十三岁,
    那年,三个弟弟分别是:十一岁、七岁、三岁。






    后记:

    一、我用非常平静的文字,真实的记录下我所亲身经历的那一段令所有受害人刻骨铭心的历史,为的是不能忘记过去。
    我不想延续仇恨,但不能忘记历史!因为那一段历史给共和国很大一部分人、上至国家主席,下至平民百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,甚至是灭顶之灾!
    二、稍微可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是,一九七八年,县委、政府正式下发文件,为父亲平反昭雪,并按当时政策补发了抚恤金、安葬费、子女抚养费。
    十一年,在这痛苦、漫长的十一年里,母亲为了我们四兄弟,含辛茹苦、忍辱负重,在歧视和白眼中苦苦挣扎,终于等来了天亮的这一刻!
    三、经过这一场灾难,母亲没有倒下,反而更加坚强。我知道,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,是她的四个儿子,儿子就是她的希望所在!我们兄弟在母亲的庇护下,没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,没有无依无靠流离失所!我们依然平平安安的活了下来并长大成人!
    四、这些文字,是我断断续续好多天写下来的。
   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如同决堤洪水,汹涌澎湃,往事历历,不堪回首!多次不能自己,喉头发哽;泪眼模糊,打湿键盘......
    好在:


    梦魇已经过去,但愿不会重来!



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五日-----十月四日  写于 长沙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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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0-8 11:26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家族遗风在你身上显而易见,好文字,赞。
    你们家的遭遇,是那个疯狂年代的历史见证。
    好在梦魇已经过去,永远不会重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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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0-8 13:28:58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晴岚 发表于 2015-10-8 11:26
    家族遗风在你身上显而易见,好文字,赞。
    你们家的遭遇,是那个疯狂年代的历史见证。
    好在梦魇已经过去,永 ...

    非常感谢您首席浏览、点评!
    那个疯狂的年代,相信我们这一辈的人大多数都有切身体会,甚至于有的深受其害。
    时间是最好的健忘药,这么多年过去了,有的人已经把这一段历史彻底的淡忘了。
    我没有!我有切肤之痛!
    家破人亡、妻离子散!能忘记,会忘记?
    谢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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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0-8 13:32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不知道怎么形容读帖后心情,愤怒,悲凉,痛惜,无奈~~~~!
    你所经历的,我亦如此,所以共鸣,悲愤填膺!
    又是一个坏天气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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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0-8 14:15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没事去钓鱼 发表于 2015-10-8 13:28
    非常感谢您首席浏览、点评!
    那个疯狂的年代,相信我们这一辈的人大多数都有切身体会,甚至于有的深受其 ...

    非常理解你的痛楚。
    该会员没有填写今日想说内容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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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0-8 14:18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老照片的故事感人至深,愿老父亲在天堂里安好!{:soso_e181:}
    嘻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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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0-8 14:49:05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书香 发表于 2015-10-8 13:32
    不知道怎么形容读帖后心情,愤怒,悲凉,痛惜,无奈~~~~!
    你所经历的,我亦如此,所以共鸣,悲愤填膺! ...

    有了共同的经历,才能引起内心的共鸣
    谢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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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0-8 14:49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开心 发表于 2015-10-8 14:18
    老照片的故事感人至深,愿老父亲在天堂里安好!

    谢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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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文中所述那段家史,就是我国一段历史呀!
    福州徐州苏州兰州杭州柳州广州扬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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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哎,难怪没事去钓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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